但它对于93高龄的历史学家戴逸先生而言,变迁之中亦有不变。主楼后身的一栋红砖瓦房里,自打70年前中国人民大学讲师戴逸住进来,他就再也没有挪过窝。瓦房内仿佛时间凝滞、画面定格:一张旧书桌、两把椅子、一张床、一面书橱、一沓沓书稿……只是,看书的人从斯文后生变成了寿眉老者,书桌上多了几面大小不一的放大镜,书桌旁多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拐杖。
从稿纸堆里抬起头,戴逸冲来客一笑。明媚的笑意从眉头眼底鼻翼嘴角和每一道皮肤褶皱里溢出来,快要静止的一室空气瞬间活泼了。如此富有感染力的笑容,应只属于内心拥有大快乐、大满足的人。

戴逸将治学的四个境界概括为勤、苦、乐、迷。专骛清史,几乎摒弃其他书籍于不观,他如今的这一治学情状,是难以为外人道的超越了勤与苦之后的乐与迷。读他笔下的那句:“清史是我的专业,我将毕生的精力贡献给它,可说是寝于斯,食于斯,学于斯,行于斯。清史是我理念之归宿,精神之依托,生命之安宅。”仿佛他诉之衷肠的不只是纸上的学问,而是那高山流水、碧海青天,是莫逆之交、灵魂之侣、生死之托。
在戴逸主持之下,2002年启动的建国以来我国最大的国家级文化工程——《清史》纂修工程目前已进入最后审阅阶段。工程终会画上句号,而他与清史的缘分,将愈久弥醇。

改专业改名字
1936年,铁蹄未至,常熟市古里镇如古画般静美。“画”中有一座名楼——位居清代四大私家藏书楼之首的铁琴铜剑楼。楼主人是第四代传人瞿启甲,他年过花甲,有一个非血亲的10岁“孙儿”。
“孙儿”便是小戴逸,那会儿他的名字叫戴秉衡。人丁兴旺的戴家一掷千“银”(一千银元),刚以十年租期将铁琴铜剑楼斜对门的荣木楼租下,此楼是清初文学宗师钱谦益的故居。戴瞿有世交之好。瞿启甲发现,“孙儿”对书有着天然的亲近,别家孩子拿零花钱买吃的,他却把铜板塞给走街串巷的租书人,租下《东周列国志》《三国演义》《说唐》《杨家将》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等连环画。隔代的同气相求令瞿老爷子欢喜而慷慨,允“孙儿”翻阅藏书楼内珍贵的宋元善本。

藏书楼最怕火,日军的炮火偏偏就来了。1938年,小戴逸随家人避难上海。喜爱历史的他,却在1944年高中毕业时“一狠心”报考了上海交通大学的铁路管理专业,原因是,“抗战期间上海很多学校都迁往内地,没有一所像样的文科学校,而且当时读文科毫无出路,毕业就失业。”
1946年暑假,20岁的戴逸即将升入大三,从昆明回迁的北京大学途径上海时开设了考场。戴逸试着报考史学系,被录取了。这反倒让他为难起来,若上北大,他得重新从一年级读起。犹豫一番后,他决定听从内心,离家北上。
